第257章 看一分钟 好困好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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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胳膊里。
小新凑过来：“俞哥，你咋了？“
“困。“
“困就睡。“
“睡不着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脑子停不下来。“
“脑子停不下来？“小新说，“你想啥？“
“想数。“
“啥数？“
“四千万。“
小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俞哥，“他说，“四千万，是咋来的？“
“谈的。“
“咋谈？“
“一句一句谈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谈了一天，签了十七行字。“
“十七行字，就值四千万？“
“值。“
“那我也去谈。“小新说，“我谈一行，挣两百万。“
俞章平笑了，从胳膊里抬起头。
“小新，“他说，“你去谈，连大门都进不去。“
“怎么？“
“因为，“俞章平说，“门卫会拦你。“
“拦我啥？“
“拦你，“俞章平说，“说这市政府大院，不是游乐场。“
小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俞哥，“他说，“那你咋进去的？“
“我抱着六个鸡蛋。“
“六个鸡蛋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妈煮的。我说，我两手空空，就抱着六个鸡蛋。“
小新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俞哥，“他说，“你这是去谈生意，还是去走亲戚？“
“都是。“俞章平说。
上课铃响了。
第二节，历史。
俞章平坐在座位上，看着黑板。
老师的嘴，一张一合。
他一个字，也没听进去。
下课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走到讲台边。
“老师。“
历史老师抬起头：“俞章平？“
“我下午，想请个假。“
“请假？“老师皱眉，“又请假？“
“不是又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是今天。“
“为啥这么说？“
“我困。“
“困？“老师笑了，“俞章平，困也能请假？“
“我昨天，“俞章平说，“谈了一天。晚上，两点才睡。今天，五点起。“
“我现在，脑子是糊的。坐在这儿，也听不进去。“
“不如，让我回去睡一觉。“他说，“睡醒了，明天好好上。“
老师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俞章平，“他说，“你这个理由，我头一回听。“
“可我信。“他说，“你眼底下，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“
“去吧。“他说，“跟班主任说一声。“
“谢老师。“
俞章平走出教室，往办公室走。
办公室的门，开着。
冉云洁坐在桌前，正在改卷子。
“冉老师。“
冉云洁抬起头：“又咋了？“
“我想请个假。“
冉云洁把笔放下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你上午刚回来，下午又请假。“
“我困。“
“困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你昨晚几点睡？“
“两点。“
“两点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你五点起？“
“嗯。“
冉云洁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我问你一句。你这么熬，是为了啥？“
俞章平没说话。
“为了钱？“
“不全是。“
“那是为了啥？“
俞章平想了想。
“冉老师，“他说，“我怕来不及。“
“来不及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有些事，现在不做，往后就做不成了。“
“什么事？“
“比如，“俞章平说，“吴市那个啤酒厂。现在不买，过几年，就被外资买走了。“
“外资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冉老师，您知道百威吗？“
“知道。“冉云洁说，“美国的啤酒牌子。“
“它正在一家一家地买咱们的啤酒厂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哈尔滨啤酒，珠江啤酒，南昌啤酒，唐山啤酒。“
“还有嘉士伯。“他说，“新疆的乌苏啤酒，重庆啤酒集团。“
“它们在抢地盘。“他说，“我要是不抢，这地盘，就是它们的了。“
冉云洁沉默了很久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这些事，你从哪儿知道的？“
“看报纸。“
“报纸上，会写这些？“
“会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不过，写得不多。得自己琢磨。“
冉云洁把椅子往后推了推。
“行。“她说，“假我批。你回去睡。“
“谢冉老师。“
“等一下。“冉云洁说。
俞章平停住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我上次跟你说的话，你还记着吗？“
“记着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别把自己栽进去。“
“记着就好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你这一个礼拜，脸都小了一圈。“
“我看着，“她说，“心里不是滋味。“
俞章平低下头。
“冉老师，“他说，“我知道。“
“知道就做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不要光知道。“
“是。“
俞章平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格一格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往校门口走。
校门口，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。
印成靠在车边，正在抽烟。看见他，把烟摁灭，走过来。
“俞总，“他说，“这么早？“
“下午没课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没课？“印成笑了，“俞总，您这是放假了？“
“算是。“
俞章平上了车，靠在后座上。
“回县城。“他说。
“回县城？“印成愣了一下，“不回家？“
“回县城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去看看那几家店。“
“哪几家？“
“利民路那几家。“
印成发动了车。
“俞总，“他说，“利民路，不是LN总部那条街吗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姑姑她们，在那条街上，开了四家店。“
“四家？“印成说，“都是啥店？“
“床上用品，男装，童装，女装。“
“都是服装店？“
“不全是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有一家是床上用品。“
印成笑了：“俞总，“他说，“您家这些亲戚，都跟着您做生意了？“
“都跟着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个带一个。“
“那您这是带着一家子人发财。“
“发财不敢说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先让大家有个营生。“
车开出镇子，上了省道。
俞章平靠在座位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车开了十几分钟，手机响了。
他睁开眼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是二姑俞文丽。
他接起来。
“二姑。“
“小平安！“电话那头，声音很响，“你在哪儿呢？“
“车上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往县城走。“
“往县城走？“俞文丽的声音，一下子高了，“你往县城走干啥？“
“我去看看店。“
“看店？“俞文丽说，“看哪个店？“
“你们那几个店。“
电话那头，安静了半秒。
然后，俞文丽的声音，像炸开了一样：
“哎呀妈呀！小平安来了！他来看店了！“
电话那头，一片乱。
有人在喊：“快快快！把那堆货收拾收拾！“
有人在喊：“地扫了没？“
有人在喊：“二姐，你别喊！他还在车上呢！“
俞章平把手机，拿远了一点。
“二姑。“他说。
“啊？“
“我还没到。“
“没到好！没到好！“俞文丽说，“你慢点开！给我们半个钟头！“
“半个钟头干啥？“
“收拾店啊！“
俞章平笑了笑。
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我不是来检查的。“
“不是检查是啥？“
“我是来看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看看你们，一个月，干得咋样。“
“干得咋样？“俞文丽说，“你来了就知道了！我跟你说，小平安，你二姑这个月，卖了八十万！“
“八十万？“
“八十万！“俞文丽说，“床上用品，八十万！你说牛不牛？“
“牛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那当然！“俞文丽说，“不过，你三姑那边，卖了九十九万！比我多十九万！“
“还有你小姑姑，卖了一百零一万！比我多二十一万！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这是跟她们比呢？“
“不比能行吗？“俞文丽说，“都是一条街上的店，都是你的亲戚。她们卖得多，我卖得少，我脸上挂不住！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卖八十万，她们卖九十九万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“
“不是我的错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床上用品，本来就不是快消品。一床被子，能用好几年。买的人，少。“
“服装，“他说，“一季一换。买的人，多。“
“所以，“他说，“你卖八十万，比她们卖一百万，更难。“
电话那头，安静了一下。
“小平安，“俞文丽说，“你这话，说得我心里舒服。“
“不过，“她说，“我还是要比。“
“比啥？“
“比下个月。“俞文丽说，“下个月，我要卖一百万！“
俞章平笑了：“行。二姑，你要是卖一百万，我给你发奖金。“
“啥奖金？“
“卖多了，再说。“
“你这孩子！“俞文丽笑骂了一句，“行，你来吧。我在店里等你。“
“好。“
电话挂了。
俞章平把手机放下。
车窗外，路两边的水田，变成了成片的厂房。
春谷县城，快到了。
他刚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，是三姑俞文河打来的。
他接起来。
“三姑。“
“小平安，“俞文河的声音，比二姑稳，“你二姑，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？“
“打了。“
“她说啥了？“
“她说，她卖了八十万。“
“八十万。“俞文河说，“她还说啥了？“
“她说，你卖了九十九万。“
“对。“俞文河说，“九十九万。“
“三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这个数，挺好。“
“好啥？“俞文河说，“差一万，就一百万。“
“差一万，就差一万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三姑，你别跟那一万较劲。“
“不较劲不行。“俞文河说，“小平安，你知道，我这个店，开在哪儿吗？“
“利民路319号。“
“对。“俞文河说，“LN总部，在200号。我们这几家，在316到321。“
“LN的对面。“
“对。“俞文河说，“我们开在LN对面，这是啥意思？“
“啥意思？“
“意思是，“俞文河说，“人家来买LN，看见我们的店，就顺便进来看看。“
“这叫借光。“
“借光。“俞章平笑了，“三姑，你这个说法，挺实在。“
“实在人，说实在话。“俞文河说，“可借光，也有借光的难处。“
“啥难处？“
“人家进来看，“俞文河说，“看完了，说一句——哎呀，这个牌子，没听过啊。然后就走了。“
“这是正常的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正常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三姑，新牌子，得养。养三个月，人们才认。“
“三个月？“
“三个月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这三个月，你别急着挣钱。你要做的，是让人记住这个招牌。“
“咋让人记住？“
“三件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第一，橱窗换得勤。一个礼拜，换一次。让人经过，就看见新的。“
“第二，门口站个人。不是迎宾，是搭话的。人一进门，就有人跟他说话。“
“第三，价签写清楚。不要虚高，也不要乱打折。让人觉得，这个店，实在。“
电话那头，俞文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平安，“她说，“你这三条，我记下了。“
“不过，“她说，“我还有一个事。“
“你说。“
“我这个店，“俞文河说，“男装。男装的客人，“她顿了顿，“不爱逛。“
“进来就买，买完就走。停留时间，短。“
“短好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短好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男人买衣服，是任务。他进门，是为了完成任务。你让他停留久，他反而烦。“
“你要做的，是让他快点买完，快点走。走的时候，心里想——这个店，办事利索。“
“下次他还来。“
电话那头，俞文河笑了。
“小平安，“她说，“你这脑子，是怎么长的？“
“三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我这脑子，是被人逼出来的。“
“谁逼你？“
“时代。“
电话挂了。
车进了春谷县城。
路边，开始出现熟悉的店招。
“利民路。“印成说。
俞章平坐直了身子。
车往前开，开到一个路口，停了下来。
路口边上，站着四个人。
俞文丽在最前头，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，手里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。
俞文河站在她旁边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俞文松站在后头，个子最高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，正在抽烟。
俞文云站在最边上，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，头发烫过，卷着。
四个人，站成一排，像在迎接什么大人物。
俞章平推门下车。
“二姑，三姑，小叔，小姑姑。“他一个一个喊。
“来了！“俞文丽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，“快快快，进店里坐！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拿鸡毛掸子干啥？“
“掸灰。“俞文丽说，“我刚掸完货架。“
“货架上有灰？“
“有一点。“俞文丽说，“不过我掸干净了。“
俞章平忍不住笑了。
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我不是来检查卫生的。“
“那你来干啥的？“
“我是来看账的。“
“看账？“俞文丽愣了一下，“看啥账？“
“看你们一个月，挣了多少，花了多少，剩了多少。“
四个人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俞文河开口了：“小平安，”她说，“账，我们都记着。不过，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记得不太规矩。”
“不规矩没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来教你们规矩。“
“进店吧。“
俞文丽在最前头，领着他们，往318号走。
走着走着，她回过头，压低声音：
“小平安，“她说，“你今天，咋这么严肃？“
“严肃吗？“
“严肃。“俞文丽说，“你这个脸，跟你爹一样。“
俞章平笑了：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我这是累的。“
“累的？“
“昨天，“他说，“我在市里，谈了一天。“
“谈了一天？“俞文丽说，“谈啥？“
“谈一个厂。“
“啥厂？“
“啤酒厂。“
“啤酒厂！“俞文丽叫起来，“小平安，你要卖啤酒了？“
“不是卖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是买。“
“买啤酒厂？“俞文丽说，“买那玩意干啥？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往后你就知道了。“
俞文丽撇了撇嘴：“行吧。“
她推开318号的门。
“进来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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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8号的门，是玻璃门。
门上贴着两张红纸，一张写“恒源祥“，一张写“床上用品“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店面不大，两开间。靠墙一排货架，架子上，叠着一摞一摞的被套、床单、枕套。颜色是红的、粉的、米黄的，叠得很整齐。
中间，摆着一张双人床。床上，铺着一套大红的婚庆四件套，被子叠成方块，枕头摆成两个三角。
床边上，站着一个小姑娘，十八九岁，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，两只手在身前绞着。
“俞……俞总。“她说。
“别叫俞总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叫小俞。“
“小……小俞。“
“你叫什么？“
“我叫王巧。“
“哪个巧？“
“灵巧的巧。“
“好名字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巧，你在这个店，干多久了？“
“一个月。“王巧说，“开业就在。“
“一个月，卖了多少钱？“
王巧看向俞文丽。
“看我干啥？“俞文丽说，“问你呢。“
“八十万。“王巧小声说。
“八十万，是你一个人卖的？“
“不是。“王巧说，“是店里三个人，一起卖的。“
“三个人，八十万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个人，二十六万多。“
“对。“
“一个月，二十六万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天，八千多。一单，多少钱？“
“看买啥。“王巧说，“买一套四件套，两百多。买一床被子，一百多。买婚庆的，一千多。“
“一天，能开几单？“
“十来单。“
“十来单，八千块。“俞章平在心里算了算，“一单，平均八百。“
“那不对。“他说，“一套四件套，两百多。一单八百，说明什么？“
王巧没说话。
“说明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们卖的，不是一套，是一套加一床被子加两个枕头。“
“对。“王巧说，“客人来了，一般都买一套。“
“配套卖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这个好。“
他走到货架前，抬起头，看货架上的东西。
“二姑。“他说。
“啊？“
“这摞被套，多少钱？“
“一百八。“
“那摞呢？“
“两百六。“
“最上头那摞呢？“
“三百八。“
“再往上呢？“
“四百八。“
“有没有更贵的？“
俞文丽想了想：“有。五百八的，在仓库。“
“为啥在仓库？“
“因为……“俞文丽说，“因为贵，怕没人买。“
“怕没人买，就不摆？“
“摆了，占地方。“
俞章平转过身。
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你这个店，最大的问题，就在这一句。“
“哪一句？“
“怕没人买，就不摆。“
他指着货架。
“二姑，你看这个货架。从一百八，到四百八。四个价位。“
“四个价位，看着挺全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一个客人，进门，第一眼看什么？“
“看……看床？“
“看床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床上摆的，是那套大红婚庆。多少钱？“
“一千二。“
“一千二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个客人，本来想买两百块的。进门，第一眼看见一千二的。他心里怎么想？“
“……觉得贵？“
“觉得贵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然后，他往下看。看见一百八的。他心里又怎么想？“
“觉得便宜？“
“觉得便宜是便宜，可太便宜了，拿不出手。“
俞文丽没说话。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这个店，缺一个中间。“
“啥中间？“
“三百到五百之间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这个价位，是送礼的价位。结婚送礼、乔迁送礼、过年送礼。“
“送礼的人，最怕两样。一样，太便宜，拿不出手。一样，太贵，舍不得。“
“三百到五百，“他说，“正好。“
“可这个价位，“他说，“你的货架上，只有两摞。还摆在最上头，得仰着头看。“
俞文丽的脸，有点红。
“我……“她说，“我没想这么多。“
“没想，是因为你没站在客人的位置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你现在，站到门口去。“
俞文丽愣了一下：“站门口干啥？“
“站门口，往里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看一分钟。“
他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胳膊里。
小新凑过来：“俞哥，你咋了？“
“困。“
“困就睡。“
“睡不着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脑子停不下来。“
“脑子停不下来？“小新说，“你想啥？“
“想数。“
“啥数？“
“四千万。“
小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俞哥，“他说，“四千万，是咋来的？“
“谈的。“
“咋谈？“
“一句一句谈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谈了一天，签了十七行字。“
“十七行字，就值四千万？“
“值。“
“那我也去谈。“小新说，“我谈一行，挣两百万。“
俞章平笑了，从胳膊里抬起头。
“小新，“他说，“你去谈，连大门都进不去。“
“怎么？“
“因为，“俞章平说，“门卫会拦你。“
“拦我啥？“
“拦你，“俞章平说，“说这市政府大院，不是游乐场。“
小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俞哥，“他说，“那你咋进去的？“
“我抱着六个鸡蛋。“
“六个鸡蛋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妈煮的。我说，我两手空空，就抱着六个鸡蛋。“
小新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俞哥，“他说，“你这是去谈生意，还是去走亲戚？“
“都是。“俞章平说。
上课铃响了。
第二节，历史。
俞章平坐在座位上，看着黑板。
老师的嘴，一张一合。
他一个字，也没听进去。
下课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走到讲台边。
“老师。“
历史老师抬起头：“俞章平？“
“我下午，想请个假。“
“请假？“老师皱眉，“又请假？“
“不是又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是今天。“
“为啥这么说？“
“我困。“
“困？“老师笑了，“俞章平，困也能请假？“
“我昨天，“俞章平说，“谈了一天。晚上，两点才睡。今天，五点起。“
“我现在，脑子是糊的。坐在这儿，也听不进去。“
“不如，让我回去睡一觉。“他说，“睡醒了，明天好好上。“
老师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俞章平，“他说，“你这个理由，我头一回听。“
“可我信。“他说，“你眼底下，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“
“去吧。“他说，“跟班主任说一声。“
“谢老师。“
俞章平走出教室，往办公室走。
办公室的门，开着。
冉云洁坐在桌前，正在改卷子。
“冉老师。“
冉云洁抬起头：“又咋了？“
“我想请个假。“
冉云洁把笔放下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你上午刚回来，下午又请假。“
“我困。“
“困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你昨晚几点睡？“
“两点。“
“两点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你五点起？“
“嗯。“
冉云洁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我问你一句。你这么熬，是为了啥？“
俞章平没说话。
“为了钱？“
“不全是。“
“那是为了啥？“
俞章平想了想。
“冉老师，“他说，“我怕来不及。“
“来不及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有些事，现在不做，往后就做不成了。“
“什么事？“
“比如，“俞章平说，“吴市那个啤酒厂。现在不买，过几年，就被外资买走了。“
“外资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冉老师，您知道百威吗？“
“知道。“冉云洁说，“美国的啤酒牌子。“
“它正在一家一家地买咱们的啤酒厂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哈尔滨啤酒，珠江啤酒，南昌啤酒，唐山啤酒。“
“还有嘉士伯。“他说，“新疆的乌苏啤酒，重庆啤酒集团。“
“它们在抢地盘。“他说，“我要是不抢，这地盘，就是它们的了。“
冉云洁沉默了很久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这些事，你从哪儿知道的？“
“看报纸。“
“报纸上，会写这些？“
“会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不过，写得不多。得自己琢磨。“
冉云洁把椅子往后推了推。
“行。“她说，“假我批。你回去睡。“
“谢冉老师。“
“等一下。“冉云洁说。
俞章平停住。
“俞章平，“她说，“我上次跟你说的话，你还记着吗？“
“记着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别把自己栽进去。“
“记着就好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你这一个礼拜，脸都小了一圈。“
“我看着，“她说，“心里不是滋味。“
俞章平低下头。
“冉老师，“他说，“我知道。“
“知道就做。“冉云洁说，“不要光知道。“
“是。“
俞章平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格一格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往校门口走。
校门口，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。
印成靠在车边，正在抽烟。看见他，把烟摁灭，走过来。
“俞总，“他说，“这么早？“
“下午没课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没课？“印成笑了，“俞总，您这是放假了？“
“算是。“
俞章平上了车，靠在后座上。
“回县城。“他说。
“回县城？“印成愣了一下，“不回家？“
“回县城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去看看那几家店。“
“哪几家？“
“利民路那几家。“
印成发动了车。
“俞总，“他说，“利民路，不是LN总部那条街吗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姑姑她们，在那条街上，开了四家店。“
“四家？“印成说，“都是啥店？“
“床上用品，男装，童装，女装。“
“都是服装店？“
“不全是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有一家是床上用品。“
印成笑了：“俞总，“他说，“您家这些亲戚，都跟着您做生意了？“
“都跟着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个带一个。“
“那您这是带着一家子人发财。“
“发财不敢说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先让大家有个营生。“
车开出镇子，上了省道。
俞章平靠在座位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车开了十几分钟，手机响了。
他睁开眼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是二姑俞文丽。
他接起来。
“二姑。“
“小平安！“电话那头，声音很响，“你在哪儿呢？“
“车上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往县城走。“
“往县城走？“俞文丽的声音，一下子高了，“你往县城走干啥？“
“我去看看店。“
“看店？“俞文丽说，“看哪个店？“
“你们那几个店。“
电话那头，安静了半秒。
然后，俞文丽的声音，像炸开了一样：
“哎呀妈呀！小平安来了！他来看店了！“
电话那头，一片乱。
有人在喊：“快快快！把那堆货收拾收拾！“
有人在喊：“地扫了没？“
有人在喊：“二姐，你别喊！他还在车上呢！“
俞章平把手机，拿远了一点。
“二姑。“他说。
“啊？“
“我还没到。“
“没到好！没到好！“俞文丽说，“你慢点开！给我们半个钟头！“
“半个钟头干啥？“
“收拾店啊！“
俞章平笑了笑。
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我不是来检查的。“
“不是检查是啥？“
“我是来看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看看你们，一个月，干得咋样。“
“干得咋样？“俞文丽说，“你来了就知道了！我跟你说，小平安，你二姑这个月，卖了八十万！“
“八十万？“
“八十万！“俞文丽说，“床上用品，八十万！你说牛不牛？“
“牛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那当然！“俞文丽说，“不过，你三姑那边，卖了九十九万！比我多十九万！“
“还有你小姑姑，卖了一百零一万！比我多二十一万！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这是跟她们比呢？“
“不比能行吗？“俞文丽说，“都是一条街上的店，都是你的亲戚。她们卖得多，我卖得少，我脸上挂不住！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卖八十万，她们卖九十九万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“
“不是我的错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床上用品，本来就不是快消品。一床被子，能用好几年。买的人，少。“
“服装，“他说，“一季一换。买的人，多。“
“所以，“他说，“你卖八十万，比她们卖一百万，更难。“
电话那头，安静了一下。
“小平安，“俞文丽说，“你这话，说得我心里舒服。“
“不过，“她说，“我还是要比。“
“比啥？“
“比下个月。“俞文丽说，“下个月，我要卖一百万！“
俞章平笑了：“行。二姑，你要是卖一百万，我给你发奖金。“
“啥奖金？“
“卖多了，再说。“
“你这孩子！“俞文丽笑骂了一句，“行，你来吧。我在店里等你。“
“好。“
电话挂了。
俞章平把手机放下。
车窗外，路两边的水田，变成了成片的厂房。
春谷县城，快到了。
他刚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，是三姑俞文河打来的。
他接起来。
“三姑。“
“小平安，“俞文河的声音，比二姑稳，“你二姑，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？“
“打了。“
“她说啥了？“
“她说，她卖了八十万。“
“八十万。“俞文河说，“她还说啥了？“
“她说，你卖了九十九万。“
“对。“俞文河说，“九十九万。“
“三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这个数，挺好。“
“好啥？“俞文河说，“差一万，就一百万。“
“差一万，就差一万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三姑，你别跟那一万较劲。“
“不较劲不行。“俞文河说，“小平安，你知道，我这个店，开在哪儿吗？“
“利民路319号。“
“对。“俞文河说，“LN总部，在200号。我们这几家，在316到321。“
“LN的对面。“
“对。“俞文河说，“我们开在LN对面，这是啥意思？“
“啥意思？“
“意思是，“俞文河说，“人家来买LN，看见我们的店，就顺便进来看看。“
“这叫借光。“
“借光。“俞章平笑了，“三姑，你这个说法，挺实在。“
“实在人，说实在话。“俞文河说，“可借光，也有借光的难处。“
“啥难处？“
“人家进来看，“俞文河说，“看完了，说一句——哎呀，这个牌子，没听过啊。然后就走了。“
“这是正常的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正常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三姑，新牌子，得养。养三个月，人们才认。“
“三个月？“
“三个月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这三个月，你别急着挣钱。你要做的，是让人记住这个招牌。“
“咋让人记住？“
“三件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第一，橱窗换得勤。一个礼拜，换一次。让人经过，就看见新的。“
“第二，门口站个人。不是迎宾，是搭话的。人一进门，就有人跟他说话。“
“第三，价签写清楚。不要虚高，也不要乱打折。让人觉得，这个店，实在。“
电话那头，俞文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平安，“她说，“你这三条，我记下了。“
“不过，“她说，“我还有一个事。“
“你说。“
“我这个店，“俞文河说，“男装。男装的客人，“她顿了顿，“不爱逛。“
“进来就买，买完就走。停留时间，短。“
“短好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短好？“
“对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男人买衣服，是任务。他进门，是为了完成任务。你让他停留久，他反而烦。“
“你要做的，是让他快点买完，快点走。走的时候，心里想——这个店，办事利索。“
“下次他还来。“
电话那头，俞文河笑了。
“小平安，“她说，“你这脑子，是怎么长的？“
“三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我这脑子，是被人逼出来的。“
“谁逼你？“
“时代。“
电话挂了。
车进了春谷县城。
路边，开始出现熟悉的店招。
“利民路。“印成说。
俞章平坐直了身子。
车往前开，开到一个路口，停了下来。
路口边上，站着四个人。
俞文丽在最前头，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，手里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。
俞文河站在她旁边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俞文松站在后头，个子最高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，正在抽烟。
俞文云站在最边上，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，头发烫过，卷着。
四个人，站成一排，像在迎接什么大人物。
俞章平推门下车。
“二姑，三姑，小叔，小姑姑。“他一个一个喊。
“来了！“俞文丽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，“快快快，进店里坐！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拿鸡毛掸子干啥？“
“掸灰。“俞文丽说，“我刚掸完货架。“
“货架上有灰？“
“有一点。“俞文丽说，“不过我掸干净了。“
俞章平忍不住笑了。
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我不是来检查卫生的。“
“那你来干啥的？“
“我是来看账的。“
“看账？“俞文丽愣了一下，“看啥账？“
“看你们一个月，挣了多少，花了多少，剩了多少。“
四个人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俞文河开口了：“小平安，”她说，“账，我们都记着。不过，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记得不太规矩。”
“不规矩没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我来教你们规矩。“
“进店吧。“
俞文丽在最前头，领着他们，往318号走。
走着走着，她回过头，压低声音：
“小平安，“她说，“你今天，咋这么严肃？“
“严肃吗？“
“严肃。“俞文丽说，“你这个脸，跟你爹一样。“
俞章平笑了：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我这是累的。“
“累的？“
“昨天，“他说，“我在市里，谈了一天。“
“谈了一天？“俞文丽说，“谈啥？“
“谈一个厂。“
“啥厂？“
“啤酒厂。“
“啤酒厂！“俞文丽叫起来，“小平安，你要卖啤酒了？“
“不是卖。“俞章平说，“是买。“
“买啤酒厂？“俞文丽说，“买那玩意干啥？“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往后你就知道了。“
俞文丽撇了撇嘴：“行吧。“
她推开318号的门。
“进来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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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8号的门，是玻璃门。
门上贴着两张红纸，一张写“恒源祥“，一张写“床上用品“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店面不大，两开间。靠墙一排货架，架子上，叠着一摞一摞的被套、床单、枕套。颜色是红的、粉的、米黄的，叠得很整齐。
中间，摆着一张双人床。床上，铺着一套大红的婚庆四件套，被子叠成方块，枕头摆成两个三角。
床边上，站着一个小姑娘，十八九岁，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，两只手在身前绞着。
“俞……俞总。“她说。
“别叫俞总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叫小俞。“
“小……小俞。“
“你叫什么？“
“我叫王巧。“
“哪个巧？“
“灵巧的巧。“
“好名字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巧，你在这个店，干多久了？“
“一个月。“王巧说，“开业就在。“
“一个月，卖了多少钱？“
王巧看向俞文丽。
“看我干啥？“俞文丽说，“问你呢。“
“八十万。“王巧小声说。
“八十万，是你一个人卖的？“
“不是。“王巧说，“是店里三个人，一起卖的。“
“三个人，八十万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个人，二十六万多。“
“对。“
“一个月，二十六万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天，八千多。一单，多少钱？“
“看买啥。“王巧说，“买一套四件套，两百多。买一床被子，一百多。买婚庆的，一千多。“
“一天，能开几单？“
“十来单。“
“十来单，八千块。“俞章平在心里算了算，“一单，平均八百。“
“那不对。“他说，“一套四件套，两百多。一单八百，说明什么？“
王巧没说话。
“说明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们卖的，不是一套，是一套加一床被子加两个枕头。“
“对。“王巧说，“客人来了，一般都买一套。“
“配套卖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这个好。“
他走到货架前，抬起头，看货架上的东西。
“二姑。“他说。
“啊？“
“这摞被套，多少钱？“
“一百八。“
“那摞呢？“
“两百六。“
“最上头那摞呢？“
“三百八。“
“再往上呢？“
“四百八。“
“有没有更贵的？“
俞文丽想了想：“有。五百八的，在仓库。“
“为啥在仓库？“
“因为……“俞文丽说，“因为贵，怕没人买。“
“怕没人买，就不摆？“
“摆了，占地方。“
俞章平转过身。
“二姑，“他说，“你这个店，最大的问题，就在这一句。“
“哪一句？“
“怕没人买，就不摆。“
他指着货架。
“二姑，你看这个货架。从一百八，到四百八。四个价位。“
“四个价位，看着挺全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一个客人，进门，第一眼看什么？“
“看……看床？“
“看床。“俞章平说，“床上摆的，是那套大红婚庆。多少钱？“
“一千二。“
“一千二。“俞章平说，“一个客人，本来想买两百块的。进门，第一眼看见一千二的。他心里怎么想？“
“……觉得贵？“
“觉得贵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然后，他往下看。看见一百八的。他心里又怎么想？“
“觉得便宜？“
“觉得便宜是便宜，可太便宜了，拿不出手。“
俞文丽没说话。
“二姑，“俞章平说，“你这个店，缺一个中间。“
“啥中间？“
“三百到五百之间。“俞章平说，“这个价位，是送礼的价位。结婚送礼、乔迁送礼、过年送礼。“
“送礼的人，最怕两样。一样，太便宜，拿不出手。一样，太贵，舍不得。“
“三百到五百，“他说，“正好。“
“可这个价位，“他说，“你的货架上，只有两摞。还摆在最上头，得仰着头看。“
俞文丽的脸，有点红。
“我……“她说，“我没想这么多。“
“没想，是因为你没站在客人的位置。“俞章平说。
“你现在，站到门口去。“
俞文丽愣了一下：“站门口干啥？“
“站门口，往里看。“俞章平说，“看一分钟。“